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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三轮摩托车

来源: 作者:赵珍 责任编辑:陇西县人民法院 发布时间:2019/7/28 22:33:42 阅读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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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我在工作了两年的法庭院子里来回踱步。

  院落不大,占地七百平方米。西面是两层结构的办公小楼,桔黄色的墙体在正午的阳光照耀下格外艳丽。办公楼正中大门上面悬挂的国徽庄严肃穆,扫视着眼前的角角落落。院子里近两年每个工作日平均来访群众不下于二十人次。夫妻之间的爱恨情仇,父子兄弟间的前世今生,邻里亲友间的是非曲直,陌路相逢者之间的各执一词纷纷攘攘,一幕幕的人间悲喜剧在这里轮番上演。今天的清静难得片刻,我来回彳亍,想要寻找些什么。

  办公楼的南面院子里是厕所,车库。车库里停着一台三轮摩托车,棕红色的躯体与周围的格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不是法庭的财物,而是被执行人杨某家里唯一最值钱的财产。2017年10月,它由它的主人杨某心甘情愿地驾到了这个小院里,静静地停歇在了这个角落。

  它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可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它应该是终生难以忘怀。瘦骨嶙峋冷漠沉寂的身躯,很难让人相信它竟是两个家庭两代人生活琐屑、起落变迁的见证者,更别说它身不由己地来到这个小院,是为了完成主人交给它的“光荣而巨大”的重建邻里和谐关系的使命。

  可事情的原委偏偏就是这样的。谁会相信呢?我心头泛过一丝莫名的淡淡的忧伤。

  它是四年前来到主人家的。主人姓杨,是本地一位三十多岁的农民。四年前,杨的父亲还在世。老人朴实本分,勤劳善良,一生唯知地里能生金子。主人的邻居刘姓,父辈秉性随和,老幼无欺,头脑灵活。农村土地经营权改革时,杨家与刘家分割承包了村里的同一块土地。它被杨接到家里后,随着主人一年四季早出晚归,田间地头朝夕与刘家见面,相互嘘寒问暖。刘家懂经营,会盘算,种地经商两不误,人手不足的时候,时常让主人开着它过去帮忙。刚接来当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刘家老太太心梗突发,老太太儿子正好不在家,没人拿主意的紧急关头,还是主人开着它把老太太送进医院,救了老人一命。杨家手头紧张的时候,刘家也时常接济一点。那时候,两家人有来有往,有难事了只要给对方打个招呼,什么问题都能解决,日子过得自在而惬意,村里家家羡慕,个个称道。好日子没过多久,杨的父亲去逝后,杨虽然和往常一样忙里忙外,脚不点地,可毕竟人手有限,加上不善打理,生活日见消颓。刘家也是父辈日见衰老,劳力不足,对杨家爱莫能助。天长日久,两家因鸡毛蒜皮的事逐渐地起了隔阂。公元2016年3月的一天,杨家为了通行方便,想从刘家地里强行开路。刘家不让,它的主人竟然一顿拳打脚踢,一次把刘家三口都打爬下了:一个轻伤,两个轻微伤,伤者包括他曾经救过一命的已经七十岁的老太太。

  从后来我到杨的家里执行赔偿款时看到的杨的家境来说,自它的主人打架取得胜利的那一刻起,它就注定了要替杨卖身还债的命运。因为杨的家在打架的时候已经徒然四壁,寅吃卯粮。除了它之外,再也没有一件象样的家俱或值钱的财产来赔偿受害人的损失了。

  杨先是因轻伤被判入狱半年,赔偿受害人损失三万余元。出狱后,又被判决赔偿两个轻微伤受害人九千余元。本就生活拮据的杨,无奈之下外出务工,竟然一年不回。期间刘家七十余岁的老人在家属陪护下两次到法庭索要赔偿款,均是空手而归。老人最后一次回去后三个月便离开了人世。不知道是不是含愤离世?拟或含怨?

  为了区区九千元的赔偿款,我们电话联系杨某不下于二十次,杨在没钱赔偿与尽快付款的说辞中任意选择答复的词语。没有效果的情况下,我又与两个同事去过杨家现场五次,那个农村院落从大门上就能看出颓废的景象来。前三次都是铁将军把门,似乎那院里无人居住生活。第四次去的时候,杨说会尽快把赔偿款缴给法庭。我和同事都没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会如约履行,可杨的家里空空荡荡,过激的执行措施只能再次激化两家矛盾,最终不但刘家得不到赔偿,而且极有可能引起双方新的纠纷。为了有个较好的结局,我们苦口婆心地给杨说了许多掏心窝的话,让他尽快支付赔偿款,与邻居处好关系。最后一次去的时候杨的院子大门洞开,杨不在。家里是杨的媳妇,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是杨的亲戚。杨的媳妇个头不高,带着两个还在地上爬的孩子,看到我们后脸上露出的是满腔的怨恨。我们说明需要尽快支付赔偿款的来意后,两个女人先是愤愤然咒骂邻居一通,然后咿咿哟哟声情并茂地鼻涕一把泪一把,把杨家的无奈刘家的愤恨一泻千里。那个院子里空旷而寂寞,杂草丛生,院子里有几棵梨树,落叶满院,毫无生气。我现在才想起来,那天的它,如同被主人遗忘了一样,静静地站在院子的西南角,默默地注视着院子里发生的那一幕。或许,它当时就想到了今天的结局?之前它被主人藏起来了吗?

  过了两天,杨来到法庭。他给我谈了两家以前要好的情形,也谈了他现在的困难与苦恼。他说打工挣的钱一分都没领到手,家里两个小的两个大的都要靠他一个人吃饭,之前因赔偿、给父亲办理丧事等借的债务几万元也没有还清,没人帮助料理家务自己没办法再出门务工,不出门务工就没有收入,等等。最后他说了希望与刘家修好的愿望,提出用它——这台现在停在法庭车库里的家里唯一值点钱的三轮摩托车变现后抵偿债务,以弥补自己给刘家造成财产损失。杨的态度多少让我有点意外,工作多年,这样的被执行人实不多见。我和同事商议后同意了他的请求。第二天,这台三轮车就被它的主人杨连同它的身份证件全部交到了法庭。然而,遗憾的是那位七十岁的老太太再也不能见到杨用昔日两救过她的摩托车来支付赔偿款,以期望两家修好的这一幕了!

  彳亍于小院,我想要寻找些什么。阳光温暖着我的身,有丝丝微风从容拂过我的面颊,带着春的气息。院子东面绿化带里去年才栽的木槿己露出了叶芽,菜园也泛起绿色。又到了农村播种期望的季节,地里该有了村民忙碌的身影。淡淡的忧伤充斥我胸怀,所有的语言表达都显得苍白无力。

  它现在静静地停在最靠边最靠里的角落,自惭形秽,却早已注定了要让新的主人来驱使的命运。它与周围的警车,轿车,桔黄色的办公楼墙壁,国徽,是那么地格格不入。它那么低廉,以至于价格评估师给它免费作了评估,评估价还不足赔偿款的三分之一。它那么不屑,以至于在信息充斥每个人生活空间的今天,把它挂在互联网司法拍卖平台上也没人围观它。拍卖它的公告放到微信朋友圈也没人转发,甚至是同事也很少分享。现在停在这个不能容它存在的环境里,没人替它扫扫身上的灰尘,甚至有人经过它的时候,眼角的余光都不曾在它身上稍作片刻的停留!

  是的,它只是一台普普通通的农用三轮摩托车。它的生活只属于田间地头,只属于它的主人杨。它本应奔奔跳跳地跟随着杨,承载着黄土高原上一家贫困农民的希望与失望,在乡村坑坑洼洼尘土飞扬泥水四溅的便道上撒欢。

  一念及此,我居然抬起疲惫的眼帘,深情地望了望它那冰冷瘦削的身躯。

  它也有眷恋与无奈么?

  愿天下无讼!

  (文中人名系化名)